近鄉(xiāng)情更怯的散文

　　這一次遠涉千里，能活著回來，不知是恥辱還是慶幸。人生有多少個十年，恰是我最風(fēng)華正茂的十年，恰是家庭最需要我的十年，都被我蹉跎了。我當(dāng)初怎么那么糊涂，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想到這我有種無言見父老鄉(xiāng)親的羞愧，可是這十年的煎熬，不就為了今天可以再回到家庭的懷抱嗎？為什么越接近故鄉(xiāng)，心臟越如此猛烈地跳動？十年，當(dāng)我真正再踏上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究竟意味著什么呢？我無法可想。

　　進入內(nèi)蒙地界，我就有種莫名的熟悉和心疼，猶如那年逃出內(nèi)蒙有一種莫名的前途未卜的恐懼。我沒有勇氣坐高鐵返鄉(xiāng)，我需要在火車上做思想斗爭。近了，更近了，已經(jīng)過了赤峰，終于進入了我悲喜交加的寧城區(qū)域，我不敢看路邊的風(fēng)景，又只好看路邊的風(fēng)景，事實上我什么風(fēng)景也看不進去。我實在沒有底氣想象我的矮小的多病的妻子和我的一對兒子該以怎樣異樣的憤怒抨擊我。十年，我錯過了孩子成長的最重要過程，我錯過了家庭最需要我的十年，我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我的妻子是怎樣地含辛茹苦我可想而知，或者說我無法而知，因為沒有經(jīng)歷就沒有發(fā)言權(quán)。其實我沒臉回到家庭去，可是除此而外又有哪里可以收留我游蕩的靈魂。這些我思考了上千遍上萬遍的問題，有時想得我腦袋要爆炸，可是還是忍不住去想。有時我覺得它一定會爆炸的，也許在我回家了的那一刻。所以，在沒爆炸前，讓我先看看我久違了的故鄉(xiāng)吧！

　　離家鄉(xiāng)越近越膽怯。腳步和心靈都有點顫抖。終于熬到了村頭，這還是我原來的故鄉(xiāng)嗎？我記得村東頭有一個干枯的水塘，幾棵帶死不活的榆樹，如今怎么環(huán)繞著挺直的白楊，在林間還設(shè)置了蒙古包，蒙古包后是鍋灶和烤箱，樹上還掛著招牌：鄉(xiāng)村垂釣園。我的天啊，當(dāng)時水塘里可只有幾只蝌蚪。再看水塘岸上，種植了風(fēng)景樹，榆葉梅正紅，連翹正黃，垂柳正綠，頗有水鄉(xiāng)的意味。塘邊設(shè)置了釣位，可免于暴曬之苦。河塘被開發(fā)得很大，中間鋪設(shè)吊橋，可以到對面的辦公區(qū)和生活區(qū)。簡直是一條龍服務(wù)。再看河水那么澄澈，翡翠一般，不斷有魚兒躍出水面。我有點眼花繚亂。趕緊拽了拽口罩，因為此時正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向我走來，那張臉熟悉又陌生。

　　我走上前去搭訕：“請問這里放釣了嗎？”

　　“還沒有，不過已經(jīng)撒過兩次魚苗。因為在建游泳池，所以時間可能要推后一些。”他一邊說一邊指給我看。我看到了建設(shè)一半的游泳池規(guī)模很大，有點城里游泳館的味道。可是令我疑惑的是我始終不能想起眼前的人是誰，于是繼續(xù)問道：“這是誰投資建設(shè)的？”

　　那人未語先笑：“要說這人啊，可真是我們村的恩人。當(dāng)年知識青年下鄉(xiāng)的時候在我們村插過隊，在這里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知青返城后他不忘這里竟然重返知青路，放棄了家族龐大的企業(yè)和優(yōu)越的生活條件，在這里一呆就是十年。帶領(lǐng)著村民們靠山吃山不斷尋求致富道路，確定食用菌生產(chǎn)、野狍養(yǎng)殖、林果種植等產(chǎn)業(yè)項目。這不，種了千畝蘋果園，“蒙富”蘋果銷往全國各地，就在前幾天，這里還召開了杏花節(jié)，一千畝山地的杏花，那叫隆重。在杏花節(jié)上，那個知青還成立了影視基地，說是這里雞冠似的山脈適合拍攝影視，搞多種經(jīng)營。尤其是十個全覆蓋后，這個村子真是大變樣。出外打工的人回來都迷路了。”

　　那老人說得饒有興趣，臉上堆滿幸福。突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跳入腦海：孫奎連。我在外地逃難的時候曾經(jīng)在電視上看過他的事跡，還參加了什么人物評選。于是我順口問道：“那知青是叫孫奎連嗎？”

　　那人點頭：“嗯，如今孫書記可是全國都有名��！據(jù)說去年評上了市級優(yōu)秀人物。他人好，這些榮譽也是應(yīng)該得的。主要是他造福一方啊，這村的老百姓真是沒少跟他沾光��！”

　　我忽然想到了妻子，忍不住低聲問道：“聽說這村里有一戶姓牛的媳婦帶著一對兒子，他老公前十年跑了不知下落，她家日子過得咋樣？”

　　“呸！提起那個沒良心的村里人都罵他，多好的家啊，他說跑就跑了，仗著自己在外地打工有幾個臭錢，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她媳婦那是一個要強的人啊，前幾年四處找他，差點沒瘋了。還是孫書記和村干部沒少幫她們家，還鼓勵她種果樹，扶助她供孩子讀書。那媳婦也是心靈手巧，村里果樹數(shù)她種得最好，成了村里的種植能手，還去市里做過經(jīng)驗交流呢！如今家里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哎！那媳婦是好人啊，十年未改嫁，一直等她男人回來�？糠N果樹和種地維持生活，辛辛苦苦把孩子都供出去了，那兩孩子是這村考了最好專業(yè)的大學(xué)生呢。孩子上大學(xué)花費高，村里評了她家低保戶，還有別的.救濟的錢，她就一直撐到現(xiàn)在�！蹦侨苏f的話里滿是敬佩之意。

　　我默默聽著，不知眼淚在口罩里流了多少，可想而知，十年啊，對她是多么大的摧殘。我的妻子，我的杏兒，當(dāng)初我們是多么恩愛，因為我一念之差，誤入歧途，后悔晚矣！我沒有聽下去，無顏地離開了。如今我已經(jīng)不能直接回家，我需要找一個人先去當(dāng)面和杏兒說情，否則她不會收留我的。我想好了，只要杏兒收留我，我就是她下半輩子的牛馬。

　　我好不容易求動了姐夫說服杏兒答應(yīng)見我，我真的要回家了嗎？或許殘酷的有家難回，也許杏兒只是想找回十年前我離家出走的答案。但是我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

　　終于見到了闊別十年的杏兒，她蒼老了但人很精神。她還像原來一樣，衣服樸素但是打扮得得體。在見到我的那一刻我以為她會哭鬧，但她冷靜地說：“這些年我一邊找你也學(xué)了點法律，在你離開的第二年我就辦了離婚手續(xù)。按理說你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是你是我孩子的父親，我有必要問問你，為什么十年前我們當(dāng)初感情是那么好，你那么狠心就離開了我們。如果不是遇到好人遇到國家好的政策，你想沒想過我們娘三的日子咋過？你不是個有責(zé)任心的父親。這些年我一直想不通，今天你回來了就給我一個答案吧！”杏兒一直很冷靜得驚人，雖然臉上滿是淚水。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求她饒恕我，只感謝她帶大我的一對兒子，低沉地說道：“要怪就怪我在外打工被一個有夫之婦勾引，被迫與她相好。那年她老公出獄了，聽說了我們的事四處追殺我，還揚言要殺了咱全家，我被逼無奈只好隱姓埋名跑到甘肅打工。一直到去年我聽說她老公再次犯罪執(zhí)行了槍決，我才敢回來找你們�，F(xiàn)在說這一切都晚了，是我做事糊涂對不起你和兒子們。我這次回來也是贖罪，如果你還許我回這個家，我愿意給你當(dāng)牛做馬補償你。如果你不許，我立刻就走永不回來�！�

　　杏兒一邊聽一邊哭著說：“那女人的丈夫在你走后來過咱家報復(fù)，是村支書叫我報警備案，并且村支書派人輪流保護我們，我們才躲過了一劫。你以為你逃避就可以逃避得了嗎？這十年，如果不是黨的政策好，我們娘仨可咋過？兒子上大學(xué)村里獎勵了四千元，還幫著借了無息助學(xué)貸款。如果沒有村里的幫扶，沒有黨好的政策，別說念大學(xué)，恐怕兒子們念書都念不完。你知道我們娘仨過得有多不容易嗎？……”

　　杏兒說不下去了，我也不斷地磕著頭：“都是我一時糊涂，我對不起你們娘三。我罪有應(yīng)得，不得好報……”

　　“如今你說這些有什么用，這些年我一直未嫁就是看在你原來對我們還很好的份上，我不相信你一輩子不回來。一日夫妻百日恩，做人要憑良心。雖然我們已經(jīng)不是夫妻，按理你的死活與我無關(guān)，但是兒子們忘不了父親，希望我們能夠過好后半生。我也不能保證對你像原來一樣，如果你愿意我們從頭開始吧！”杏兒終于給了我明確的答案。

　　我索性又磕了兩個響頭：“這些年我無數(shù)次地悔過，都怪我一時鬼迷心竅，圖一時的快樂，給你們，給我們的家庭造成了這么大的傷害。只要你給我悔改的機會，我愿意補償你們一切。你就權(quán)當(dāng)是收留了一只流浪貓或流浪狗吧。”

　　“那倒不用，現(xiàn)在政策好了，你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我不斷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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