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朱珍臻老師散文
作者簡介：施仲貞，浙江瑞安人。南通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
我此次回到故鄉(xiāng)瑞安，正值刮臺風，風雨交加，連日不止。
吃過晚飯后，大哥特地向我說起朱珍臻老師已去世一年多了。我聽后不禁愕然，沉默良久，內(nèi)心仍難以平息。塵封的往事，一一浮現(xiàn)，如在眼前。
盡管我們之間曾有過一些誤會，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才漸漸明白朱老師終究是一位特好老師！
朱老師，既教過我小學語文，也教過我初中語文�？梢哉f，他見證了我的成長，我見證了他的升遷。
當年，我剛從山村小學轉(zhuǎn)到鄉(xiāng)中心小學，就讀小學五年級。而朱老師那時也剛從另一所山村小學轉(zhuǎn)到鄉(xiāng)中心小學，擔任我們班的班主任。
第一次見到朱老師，我?guī)缀醪桓铱月暣瓪猓∷聿母叽�，臉色黝黑，一顆黑痣附著在左邊眉毛上，胡茬又濃又密。他說起話來，聲音渾厚，抑揚頓挫，又常常揮舞著手臂。
印象中，朱老師講解課文，最善于分析文章的起承轉(zhuǎn)合，認為凡是好文章皆應結(jié)構(gòu)合理、層次明晰。應該說，他的這種解讀方式至今還無形地影響著我的閱讀習慣。
記得，朱老師第一次向全班同學布置課后作業(yè)——自由作文。我擬題為“橋”，并多次去學校附近的一座小橋觀看，還跟同桌一起討論，最終我如愿上交了習作。但當我打開他批改過的作業(yè)本時，不禁大吃一驚，只見評語大意說我抄襲了同學的文章。我伸頭去看同桌的作文，發(fā)現(xiàn)題目相同，內(nèi)容相似，竟然深獲朱老師的好評。這強烈地刺激了我稚嫩敏感的心。更沒想到的是，期中考過后，他主動找我聊天，特意提起那篇題名為“橋”的習作，再次強調(diào)寫作不僅要靠自己獨立構(gòu)思，而且要靠自己細致觀察，直至發(fā)現(xiàn)別人所沒有發(fā)現(xiàn)的東西。后來，我才慢慢領(lǐng)悟到觀察和思考對于寫作的重要。
擔任班主任期間，朱老師每學期都會親自上門，給全班同學送成績單，與家長交流。當時，我們班的五十多名學生散居在全鄉(xiāng)的十八個村，每個村之間都相距不短，從他家步行到我家大概需要兩個半小時。每次，他來我們村家訪，必先到我家，而后由我陪同他一起去其他同學家。
小學畢業(yè)后，我以全鄉(xiāng)第二名的成績考入鄉(xiāng)里初中。在開學報到那天，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朱老師正汗流浹背地站在講臺前，給來報到的同學們發(fā)放課本。于是，我快步向他奔去，正欲開口向他問個究竟，他已笑著向我走來，并宣布繼續(xù)擔任我的.班主任，希望我不斷進步并把優(yōu)秀當作自己的習慣。這讓我喜出望外！
一個夏日的早晨，天氣突轉(zhuǎn)，大雨滂沱，道路泥濘，而我正在趕往學校的山路上。為了上課不遲到，我有意加快步伐，一不小心，重重地摔了一跤，手掌和膝蓋都被石頭劃破多處，鮮血直流。當我步入教室，朱老師一見便問，隨即去拿毛巾幫我把身上的污泥擦去，并迅速披上雨衣，騎車去附近的診所為我配好外敷的藥水和口服的消炎藥。
然而，命運常常捉弄人，考驗人。當時，我正處于青春叛逆期，無知輕狂，有一次冒犯了某個老師，接著也因此與朱老師發(fā)生了正面沖突，而后我與他就漸行漸遠。不久，我的成績一落千丈，性格變得越加固執(zhí)和放縱。有時，我就像一頭野牛，但凡看不順眼者都給以頂撞和攻擊。剛開始，朱老師還私下讓班里那兩個與我要好的同學送我一支鋼筆、一支圓珠筆和一冊記錄本，并勸慰我向那位被冒犯的老師道個歉。在識破他的“計謀”之后，我當即拒絕他提出的要求和贈送的禮物，并堅決表示自己沒有錯。此后，我和他幾乎形同陌路，我似乎常常瞥見他對我無可奈何地嘆息的神情，而我內(nèi)心深處卻以反抗為樂。
有時，生活中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一件事或一句話，就很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或傷害，或拯救。自從我變成問題學生后，學校領(lǐng)導和老師也為此頭痛不已。聽說，當時曾有領(lǐng)導和老師提議干脆讓我退學，但朱老師卻明確表示反對，并建議我轉(zhuǎn)學。最終，學校并沒有對我做出任何處分。從這個意義上說，朱老師的確是“拯救了”我。
我初中畢業(yè)后，與朱老師從未再見面。后來，他又升調(diào)到縣城里一所職高任教。不幸的是，正當年富力強、事業(yè)未竟的時候，他去年卻因肺癌而過早地逝世了。如今，陰陽相隔，我再也無法向他當面道歉和致謝。嗚呼哀哉！但愿寫作本文以告慰朱老師在天之靈。
或許，有的人，等他真的永遠走了，才會令人感到他的高大，而朱老師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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